物换星移几度秋

父亲是个很严肃的人,不怎么会笑,母亲总喜欢开玩笑地说,他那是太久没笑,连怎么笑都不会了。
我们一家三个人过得挺幸福美满,父亲虽然忙,但是总会抽出时间回家陪我们;母亲不会做饭,父亲不在的时候,我就亲手掌厨,做出来的东西还算能咽得下,母亲每次都会夸我饭菜烧得比她自己烧的好吃。
父亲的厨艺挺好的,据母亲说,父亲的手艺都是从他一个大学同学身上学的,大学的时候,母亲和父亲还会和其他几个朋友,围在一起,品尝那个小个子的厨艺。母亲说着,就想和他们都聚聚了,说着,母亲拿出手机,拨出了电话,说今天晚上来我们家,再聚一聚。
晚上的时候,父亲准时回来了,母亲打算给父亲一个惊喜,可是好像并不如意。
父亲在那三三两两的人中,看了一会,脸色变得很不好,吃饭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
今晚聚在一起的人不多,就几个人,晚饭时那个小矮子做的。说实话,那个小矮子还比我高一点,但是跟父亲站在一起,就差了半个头。小矮子做的饭菜很好吃,但是父亲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说是要去工作。我看到那个小矮子依然脸色不变地温和地笑着,跟母亲谈笑着,聊的都是关于父亲的话题:父亲还是不爱笑、父亲是个工作狂、父亲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等等。当聊到我和父母亲过得怎么样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小矮子的眉头皱了皱,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还没笑够,坐在他身旁,一直与另一个阿姨谈话的红衣女人,用手肘顶了一下小矮子的胳膊,小矮子说了声没事后,又继续和母亲谈了起来。
但是我觉得那小矮子的笑容不是那么的自然。
坐在我身旁的那个和父亲一样不喜欢笑的男人,一直没有说过话,脸上的表情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在母亲与小矮子的谈笑声中,那个坐在我身边的严肃男人终于发话,问我父亲在哪。我回答他大概在书房,他点点头,道了声谢,绷着脸走向了书房。
我终于憋不住尿意,想去一趟厕所。去厕所要经过书房,我听见书房里传出压抑的谈话声:你真的想一直这么下去?事情总要解决的吧?这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接着我没有听见父亲吭声,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就先去了厕所。出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刚好也从书房出来了,我对父亲笑了笑,问他还要不要再吃点东西,他摸摸我的头,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后,父亲让我收拾饭局,小矮子争着要来搭把手,父亲说不用了,小矮子开始说出各种借口,我真好奇他那嘴里怎么可以说出那么多话。父亲的脸越来越黑,小矮子却自顾自地说着,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父亲就吼了一句话,他叫了小矮子的名字,然后很大声地吼道:这里不是你家。
小矮子当场就愣在原地,那个红衣女人走过来,安抚性地像小矮子说了几句,回头看看父亲,摇摇头,走去找那个黄衫阿姨。
黄衫阿姨走过来,她比小矮子还要矮。黄衫阿姨拉着小矮子的手,作势要向我们家门外走去。
小矮子抬头望着父亲,看了他半天,父亲只是扶着额头。那小矮子张着那张很能说的嘴,颤抖了半天,挤出来几个字:我还以为......
小矮子说完那前半句,忽然就停了下来,闭上眼睛,低下头,走出了我们家家门。
红衣女人帮他们拿上随身物品,说了句再见,跟着走了。没多久,那个很严肃的男人拍拍父亲肩膀,也走了。
最终,这场聚会不欢而散。
我在厨房洗碗,从里面看到客厅,母亲搂着父亲,父亲背对着母亲,单手扶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后来这事过了一年,我上高二,父亲开始连夜不归,母亲好像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是他们始终没告诉我。后来,我在父母亲的信息记录上了解到那个厨艺很好的矮子生病了。从父亲的信息记录上看来,父亲好像并不是太担心那个小矮子,反倒是母亲,一天到晚问来问去。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母亲是一个特别呆钝的女人,总是在不经意间惹得父亲生气,但是父亲都原谅了她。
在高二这几年,我知道了“同性恋”这个词,一开始不是很抵触,后来,知道了父亲和小矮子那些事之后,我改变了我的想法。
在那次饭局一年之后的某一天,母亲又把人聚集起来,只是这次少了父亲。
那间饭店的上菜速度很慢,我有点困,于是先伏在餐桌上小憩一会。我恍惚间听到了有人在叫我,我还想再趴一会,于是索性不回应那人。等我神志清醒了些后,我听见母亲对一个人说:你不要再缠着他了好不好?让我们一家人安安心心地过日子行吗?算我求你了!我正想抬头看看,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慌张说道:我没缠着他
这是那个小矮子的声音。回头想想,他们在我睡着的时候说这些事,肯定是不想让我知道,于是我便自作聪明地一直趴在桌上。
我继续听见的是一个成熟的女声:妹妹,猴儿他并没有那份心,你也别老是惦记着,没有就是没有,你别想多了,坏了自己的身子。
应该是那天那个红衣女人说的。
然后又是一把爽朗的男生:嗨,妹子,要我说,你就和恩公甜甜蜜蜜的去过你们两的小日子去吧,小公子他不会打扰你们的!
这大概是那个一直把父亲称作恩公的那个酒鬼说的。
这次的饭局,那个和父亲一样严肃的男人没来,来了一个穿鹅黄衬衫的男人和一个手里总是拿着酒的酒鬼。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从那个红衣女人和酒鬼的话里,听出了讽刺的味道。我用余光瞄到了那个穿着鹅黄衬衫的男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酒鬼的腿,然后酒鬼握住了鹅黄衬衫男人的手。那一瞬间,结合我这些年学来的不三不四的知识,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我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默默听下去。
他们一人一句地说着,都是关于父亲和母亲的:父亲的性子还是像当初那样倔、母亲还是像当初那样单纯、父亲和母亲现在过得还好吗、父亲和母亲和睦吗......
现场没有一个人提到小矮子,而这些话偏偏就像是说给他听的,好像是想让他认清些什么事实似的。
终于,那个黄衫阿姨发话了,很可爱的声音,说的话是庇护小矮子的:你们都别说了!呆瓜不舒服!
我也不想再听下去,于是就装作被那个女人吵醒。抬头看见那个小矮子,脸色发白,却僵硬地笑着,额头上全是汗。
小矮子却摇摇头说自己没事,要去趟洗手间,他起身后,那个鹅黄衬衫的男人喊着小矮子的名字,追上去。
两个男人走后,现场气氛很尴尬,我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起身拉起母亲的手,走出饭店。
母亲跟在我身后,问我是不是都听到了,我没回答。上了车后,母亲目视前方,丝毫没有开车的打算。车里静了一会,母亲又问我,她是不是太过分了?又说她不是故意的,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子......
我看着母亲,母亲双手捂住脸,哭得很厉害,我看着这样的母亲,忽然间很厌恶那个小矮子,觉得他很恶心。
等母亲心情平定下来了,开车回了家,回家看到父亲站在阳台抽烟。他很少在我面前抽烟,因为他知道这样会影响我,可是这次,他看到我后,并没有把烟头扔出窗外,而是直视着母亲。母亲的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有泪痕,父亲看了看母亲,终究还是没有说些什么,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父亲去工作了,母亲还在睡觉,我发现书房的灯没关,正要进门去关,看到电脑桌上有几张白纸,我走过去,果然发现垃圾篓中有被撕碎的纸张,密密麻麻的都是字,我把书房的垃圾篓和我房间里空的那只对换,打算带回学校去和同学们一起拼拼看,想想又觉得不妥,于是把碎纸放在桌面上,就背起书包去学校了。在学校里过得还挺好,下午放学后,又和同学去打了打球才回家。
回家后依旧是不见父亲身影,喊了几声母亲,没回应,于是我就直接进房,看见母亲坐在我的床上,地上全是早上的碎纸,母亲手里也捏着几张。
母亲的身体颤抖着,我慌了,我试探地叫了几声,母亲没有回应我。我走到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纸捡起来,看了看。是父亲的字,父亲的字很漂亮,不像他的人,父亲写的字很柔和,这让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那个小矮子,那个小矮子给人的感觉也是这么的温柔,但当我看到那纸上写的是什么的时候,我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傻了才会那么想。
那张纸上,写满的都是那个小矮子的名字。
我立刻抢走母亲手上的碎纸,把它们全数都扔进了垃圾篓。随后在母亲面前蹲下,扶着母亲的胳膊,颤抖着轻声问她还好么。母亲没有回答我,她只是眼里泛着泪光的看着我,问我,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让父亲不开心了。我摇头,回答母亲说不,也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来,就这么看着母亲。
等母亲自己缓了一会,她起身说是要去洗洗脸,我脱力似的坐在自己的床上。
等了母亲一会,她还没出来,我喊了几声,觉得不对劲,于是跑到厕所去看她,门被锁上了,听见里面的水声,我拍打着门,问母亲没事吧,母亲没有回答我,我强行扭开厕所的锁,看见母亲正站在被打碎的镜子面前,水打开着,破碎的镜子上全是血,我马上把母亲的手抓过来检查,所幸都是些皮外伤,没有伤到母亲,我坐在客厅帮母亲简单地包扎一下。这时,父亲回来了,看见母亲手上的伤,问怎么回事,母亲不说话,我也不回答,父亲看着我包扎母亲的手。我被他盯得烦了,朝他大吼:这里没你的事!你走!去和那个恶心的男人呆在一起吧!
喊完的瞬间,母亲的手抖了抖,她抬头看看我,又看看父亲,眉毛皱起来,眼神里全然是无助。
父亲则是震惊地看着我,不过也只是那一瞬间,他又看看母亲,然后转身走掉。
我猛然间发现,父亲此时的背影,很像他给小时候的我买糖时的身影,都是单手插在裤袋里,腰杆不是很挺,看上去整个人都觉得很累很没有精神。
周六,那个红衣女人突然找到我,说是要和我说我父亲的事,当时我就是抱着一种想要看看这个女人耍什么花样的心情去赴约,没想到,她说的还真是关于我父亲的事。
那个女人是父亲大学时的老师,师生关系处得挺好,也了解父亲挺多事:父亲是大二的时候转去他们学校的,因为那女人的上司是父亲的导师,所以就派她去照顾父亲。父亲初来乍到,对班上的同学还不是很熟悉,他性格又木纳,来到班级快两个星期都没什么朋友,这时,父亲的一个朋友就站了出来,那个朋友特别能说,说得父亲都有点不耐烦了,父亲那时就对那说个不停的朋友说了句“闭嘴很吵”后,那个热心朋友就气得跳脚,从此与父亲结下梁子,但也正是因为这个朋友,父亲正式认识了母亲。母亲那时还是个特别纯真的小女孩,是与父亲同乡,那天父亲走在山路上,不慎看见了母亲在河里洗澡,于是被母亲称作色狼,在学校见了父亲,单纯的母亲又再一次叫上了父亲色狼。而那位热心的朋友更是不放过一次调笑父亲的机会,于是,在那热心朋友的帮助下,父亲又交到了根多的朋友。后来,父亲他们毕业了,父亲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父亲,两情相悦,想着要在一起,那个人已经向家里人坦白了,那人的家里也接受了父亲,可父亲的娘,也就是我奶奶,不肯接受这段感情,于是便找来喜欢着父亲的母亲,硬是把他们撮合在了一起,后来就生下我,也算是父母的感情结晶,不然父亲怎么可能会让母亲把我生下来呢。
父亲起初喜欢的那个人,那红衣女人不肯说,我也没太放在心上。
之后回到家,母亲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倒母亲房间里想拿一张毯子。房间是内设换衣间的,我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发现好像有点乱,暂时先没理。把毯子拿出去,盖在母亲身上时,母亲轻轻叫了一声父亲的名字,接着说了声别走。我半跪在地,摸着母亲的头,想抚平她的眉头。没一会母亲久又睡得平稳一些了,我起身,向母亲房间走去,想帮她整理一下衣柜。进了换衣间后,我开了灯,发现地上乱七八糟的都是衣服。我一件件地叠好,整齐摆在衣柜里,才感觉好像少了什么。我仔细看看,发现父亲的衣服少了,我身体一僵,走到父亲床头,拉开了床头柜,看到里面只剩下空调遥控器。我顿时呆掉,想跑到客厅找母亲质问,可是我身上全没了力气,靠在柜子上,哭了起来。
晚上,我盼着父亲会像从前一样疲惫地打开门,走到书房工作,可是我等了很久,父亲都没有回来。
母亲醒来,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地,我给母亲煮了点面,母亲吃了,又走回房里去。
我心里很难受,想着都是那个小矮子的错,把我们家变成这副模样。
父亲已经快半年没回家了,父亲会向家里寄钱,每次收的都是我。我知道,母亲正在试着适应父亲现在的状态。
母亲开始一天比一天开朗起来,再没有像以前一样,每天以泪洗脸。
红衣女人和那个黄衫阿姨来找过我们,安慰母亲。她们又聊了会话,母亲把我赶回房,我没有听到她们说的是什么事。
她们走后,母亲走向阳台,看着外面的风景。我记得这房子是为母亲买的,因为阳台正对着母亲的家乡。母亲看了好一会,然后转过身来回房去了。
父亲离开家已经一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但是照样给我们寄钱。我们也渐渐地习惯了,我也不想再看见父亲疲惫的模样。
一天,红衣女人赶过来说那小矮子要死了。
我有点开心,但是立即呆了一会,母亲跟着那女人走了,我也不得不跟上去。
到了医院,我再次看到了小矮子,他正躺在床上,看着书。他的手指很细,我一看就知道,这小矮子好像真的没多少时日了。
我的心里很混乱,母亲和小矮子寒暄了一阵,又跟着那红衣女人出去了。我不想和这小矮子共处一室,于是我也跟着走了。正要走出门的时候,小矮子叫住了我,我不知道是因为他病了还是其他原因。小矮子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柔,我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向我笑笑,跟我说客套话。
我们回了家,母亲早早就睡下了,我也只好睡觉。躺下没多久,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陌生号码,于是没有理它,直接挂掉了。
我时不时会想起那天在病房里看到的小矮子,我有点不相信他是那么温柔的人。
上了大学,父亲回家了,他鬓角有些斑白,眼里全是血丝。他坐在沙发上,母亲给他端茶,父亲突然说那个小矮子去世了。
母亲愣了愣,盯着地板,想再问父亲些什么,但是父亲却撑着额头,身体忍不住颤抖。我不敢相信地看了好一会,父亲的脸上流下了眼泪。
我有点呆。这几年,我也学会了许多,对同性恋不再恨之入骨,我慢慢地也觉得小矮子也不再那么讨厌。可是他现在死了。
我有点坐不住了。
我想问问父亲小矮子是怎么死的,可现在不是时候。我回房,拿出手机,翻了很久才翻到了红衣女人的号码。
我的手有点抖,最终还是没有把电话拨出去。
后来,父亲一直住在家里,那也没去,我也开始试着和父亲谈心,从来都是我跟父亲说我的事。
一天晚上,我和父亲坐在阳台上喝茶,我和父亲说着说着稍微有了些困意,于是就靠在椅子上闭了眼睛。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父亲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我瞬间鼻子就有点酸,想要哭出来。接着我听到父亲开始说他自己的事。
他说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几乎不怎么说话,是那个小矮子把他硬扯到朋友面前,才认识了母亲。父亲说了很多他的事。他有一次在外面吃饭的时候,遇着一个人没有付酒钱,被人扯着不让走,于是父亲看不下去帮那人付了酒钱,回头才发现那人是学校的老师。还有一次父亲在操场上打篮球,被一个很矮小的姑娘扯着要送礼物,父亲情商低,甩手就拒绝了。后来被那小矮子知道了,就每天追着父亲跑,对父亲横眉竖眼。说着说着,父亲停了一下。我听到他颤抖着声音说,你兰生叔叔是我第一个在学校遇到的对我好的人,虽然他总是和我拌嘴,可是他心肠很好。
我的手心有点冒汗,没有打断父亲。
父亲继续说,他总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追不到自己喜欢的姑娘。父亲顿了顿,说,是我毁了他。
我瞬间就懂了什么,想起上次红衣女人的话,原来不是小矮子自己一厢情愿,是他和父亲两情相悦。
我握紧了手,父亲没有再说下去,他抽了根烟,没抽多久,父亲就回房了。
后来,父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终于,折腾到了医院。
母亲哭了,她好久没哭了,这次更是决堤一样,哭了很久。
父亲把我叫到病房,对我说好好照顾我母亲,要好好努力之类的。最后他说了句向我母亲说句对不起,是他耽误了她。
然后父亲闭上眼,许久才说一句,是我害了兰生,是我毁了他。
再后来,父亲去世了,我和母亲哭得一塌糊涂。我没有再怪罪那个小矮子,我只是在他的墓前说了很多父亲的事。我把父亲的照片烧给他,走了。
后来得知,小矮子在那次聚餐前就已经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他只是想再见一见父亲。
我去了他们的学校参观,好像在哪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一群人有说有笑。大个子喝酒,鹅黄衫男人微笑,红衣女人调笑矮个子,矮个子急的跳脚,小个子姑娘跟在冷脸青年身后,呆呆傻傻的妹子和他并排走。

兰生。
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新年快乐
还快得起来吗伙伴们hhhhhhh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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